山东的年味︱马学民：正月十五蒸粘灯

     “照照屋，全家福”“照照院，穷气散”“照照西，照照东，日子天天往上升”“照照北，照照南，送走苦来接来甜”……

      正月十五一吃过晚饭，70多岁的老母亲就在堂屋老天爷 、厨房老灶爷等神位处依次摆上供，点上蜡烛，烧过香和纸钱后，就端着一支蜡烛嘴里念念有词。从堂屋到厨房，从当院到门口，从屋里倒屋外走了个遍，水井、猪圈、鸡窝、厕所也不放过。

      看着红红的蜡烛和四邻燃放的烟花，又想起儿时“蒸粘灯”来。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过元宵“蒸粘灯”是鲁西南农村家家户户必备的事。那时集市上卖蜡烛的少，不是老百姓买不起，关键是“蒸粘灯”是民间老风俗，百姓不愿丢，也不想丢。

      粘灯是用黍子面做的。正月十五吃过午饭，母亲总会和上一盆黍子面，俗称粘面，做成窝头状，用铁锅蒸熟，趁热的时候，把黍子面窝头加上去皮煮熟的红薯，一块踹成面团，揉成圆型长条状，用刀切成的圆柱，再把圆柱捏成相应的年灯。

      母亲所蒸的大部分是园柱状灯，再捏出一些花边点缀，每年还会根据我们的要求模仿猪、狗、蛇等形状做出猪灯、狗灯、蛇灯等。尤其是母亲用剪刀模仿剪出刺猬的“刺”做的“刺猬灯”至今记忆犹新。

      母亲蒸灯时，我的一个任务就是从家里高粱穗子上摘一些黑高粱粒，给已经成型的猪灯、狗灯、蛇灯、鸭灯、刺猬灯加上眼睛。原来都是母亲给“家禽等”点睛，她“点”的恰如其分，美观大方。后来我上了学，母亲让我学着来，粘灯本来就很小，特别是“蛇灯”，给他们加眼睛，不能离得太远，又不能太近，那真是需要一番功夫，说实话，一开始我“点”得歪七斜八，没少给家里人增加笑料，后来熟练啦，一到正月十五蒸粘灯“点睛”便成了我的专利。

      制作完的等还要在中间用蘸水的手指摁出一个小洞，最后插上灯捻，灯捻是稻谷草芯裹上一点棉花绒制成的，傍黑每一个灯都舀上一小勺棉油倒进灯窝里，粘灯就算做好了，蒸完的灯常常是放在一个“锅拍子”上以便晚上点亮。

      记得母亲蒸的灯种类很多，有“属相灯”，如虎灯、兔灯、鸡灯等，个个栩栩如生。另外还有祝福灯、钱龙灯、仓龙灯、草垛灯……以祝愿五谷丰登。居丧守孝的人家不蒸灯，可由亲邻送灯，以表慰问之情。

     元宵节这天晚上，一吃过晚饭母亲就张罗着点灯，喊着我去帮忙给灯加油、点灯和散灯。

     摆完供后，炒菜都不肯多加一勺子油的父亲，把油罐子从厨房里小心翼翼搬出来，放在案板上粘灯附近。还未加油，总叮嘱我们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万可别洒了！记得小时候油可是我们一家人的“宝贝”，从来不肯浪费一滴。

     散灯也是有讲究的。所谓散灯，就是把聚集在一起已经点燃的灯分放在不同的地点，先后次序不能乱。粘灯首要先放到老天爷前，然后是灶王爷，再是财神爷、太上老君、泰山姑姑、门君、仓官诸神和先人牌位等。这些灯都散完了，才可向其它地方散。老天爷在民间知名度最高，是最受崇拜之神。

     其次是不同形状的粘灯，不能随意乱散。鸡灯要散放在鸡窝，狗灯散放在大门口看家护院。鸭灯还有占卜作用，母亲把它放在一只空碗中，然后将盛灯的碗放到水缸里，并不时转动碗，让其自行慢慢停下，如果停后鸭头朝哪个方向次数多，证明哪一方雨水大。鸭喜水，以此来测定当年的旱涝，不知道这是不是准确！

我家正月十五蒸的粘灯都赋予了其特定的意义，要散到每间屋子，包括房顶、井台，就连鸡窝、猪舍、牛棚、羊圈也要掌灯。放在床边的灯以避蝎子蚰蜒之害，放在粮囤上的灯是期待五谷     丰登粮食满仓，放在牲口槽边的灯是希望牲口膘肥体壮力量强，放在鸡鸭窝边的灯能避黄鼠狼等危害，放在猪羊圈的灯是祈求六畜兴旺猪羊成群，放在庭院的灯意为灯光普照处处生辉，一时间，家里家外灯火通明，屋里的灯光和天上的月光交相辉映，一片祥和。

     最后是剩收灯，粘灯中的油没有熬干，不能吹灭，粘灯要让它烧完灯油自己熄灭，忌讳吹灭或扇面，等灯熄灭后才能一个个收回来。

       正月十六这天早晨“跑百病”回来，母亲常把十五收集的粘灯当做年糕煎着让我们吃。煎粘灯，也有很多讲究，如煎年灯时，先把灯捻扒出来扔进火里烧了，防着人踩了，因为民间传说，如果谁踩上了这些残捻，会招致蚰蜒上身的；煎好的粘灯要吃一对；煎焦了的粘灯不能剥掉黑灰，就着吃了眼睛会好；小孩不能吃老灶爷钱的粘灯等。这些都是迷信糟粕，我认为不可全信！

      蒸粘灯起源何时不得而知，据说早在汉元帝时就将正月十五定为元宵节。正月为一岁之首，正月为元月。古人称“夜”为“宵”，而十五又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所以称正月十五为元宵节，又叫“上元节”。

     正月十五是个奇妙的夜晚，母亲亲手做的粘灯把家里照亮，也照亮了我红彤彤的童年，至今记忆犹新。

作者简介：

     马学民，中国散文学会、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菏泽市作家协会会员、鲁西新区作协副主席。曾任中共菏泽市开发区工委机关报《今日开发区报》总编辑。著有《春华秋实》《曹州百家姓》《历代尧舜禹诗词》《菏泽开发区史话》《丹阳志》等十多部。作品散见《当代散文》《齐鲁晚报》《菏泽日报》等。2021年、2022年两届齐鲁晚报“青未了散文奖”获得者，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