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谓传承,就藏在日常生活的褶皱里
和毕美的首次见面约在中南茶社。虽说已经立春,但天气依旧冷冽,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推开了茶社大门,还未走进室内,扬琴那悠扬清丽的曲调就先飘进了耳朵。
毕美人如其名,衣着鲜丽,人也倍儿精神,一头红色的头发衬得她皮肤白皙,丝毫看不出岁月在她身上走过的痕迹。她边打招呼边给我介绍中南茶社的主人——贾燕玲。贾燕玲不仅是毕美的戏迷,也是其挚友,最近开始跟着学唱琴书,也称得上是她的“半个”徒弟,二人因曲艺结识,隔三差五地就在茶社里摆上扬琴,拿起简板,有事没事就要唱上几嗓子。茶社种了很多花草,环境幽静淡雅,窗外寒风冷冽,室内却一片春意盎然。二人有说有笑,提起山东琴书来更是如沐暖阳。茶社中央摆放着一架扬琴,毕美兴致一上来就忍不住要跟我介绍自己带着贾燕玲最近在练习的曲子,是一出新戏《谁最亲》。
在曲艺日益没落、越来越成为一种小众艺术的今天,毕美身上却看不到一丝落寞。她没有哀叹曲艺的黄金年代一去不返,反而更注重曲艺在当下给自己的生活带来的艺术质感,曲艺仍旧是她生活中最重要也最鲜活的一部分。“我非常高兴,燕玲能够拿出这么一个地方来,供曲艺爱好者来交流学习。有的时候有人过来喝茶,我们也会唱上几句,有很多朋友回去后就翻出来我演唱的山东琴书的录音,翻来覆去地听……”作为南路山东琴书的传承人,毕美将“传承”二字删繁就简,融入了日常生活的褶皱里,这让我突然意识到,传承曲艺艺术,并不必作颂文,比高山,好像不崇高险峻就失去阵势和影响力,反而是像毕美这样,将山东琴书融入到生活日常,在看似娱乐、谦和平淡的坚持下,将毕生热爱化成点点星光,在恰如其分的时候点燃一团火,让路过的人感受到一份极致绽放的美,这样看到美的人自然也想靠近美,被光照亮的人也会想要成为光,而所谓传承,恰就在这种喝茶识友的生活中,被一点一滴地弘扬了出去。

学了七天就敢参加比赛,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为什么恰恰是山东琴书呢?
毕美与山东琴书的缘分依旧要从上个世纪70年代讲起。1977年的一个秋天,同是琴书传承人的王振刚拜托成武县文化馆穆老师,在本地给他招愿意学习山东琴书的学生。毕美当时正在读中学,是班里热爱文艺的积极分子,收到穆老师让她去文化馆面试山东琴书演员的消息后,她不假思索便去了。面试那天,她唱了一段《绣金匾》,毕美一开口便展现出了优秀的嗓音条件,这让王振刚眼前一亮,这绝对是一个唱山东琴书的好苗子。就这样,毕美非常顺利地通过了这次面试,但父母一听是要去学习曲艺,便打了退堂鼓,怎么也不同意女儿去学习山东琴书。
提起父母的反对,毕美用了“坚决”两个字,“坚决不让去,坚决反对……”理由也很简单,在老一辈的传统眼光中,曲艺过去是“穷艺人谋生的行业,讲起来名声不好”。虽然毕美父母不同意,王振刚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轻易放弃毕美这个好苗子,毕美的父母“很坚决”,王振刚的态度也很“坚定”。他必须要把这个好苗子带走学习山东琴书!就这样,面试结束后,王振刚在成武住了一个多星期,每天软磨硬泡,为的就是说服毕美父母同意她去学习山东琴书。最后毕美的父亲招架不住,只好同意让她去“试试看”!
就是这样一句“试试看……”,让毕美与山东琴书结下了一辈子的缘分。在启蒙老师王振刚的带领下,毕美来到了自己学习山东琴书的起点,在菏泽市开办的山东琴书培训班。到培训班后不久,毕美便展现出来了自己在山东琴书上的天分。山东琴书班的学习刚满一周,毕美就接到了通知,要她参加在烟台举办的全国性曲艺大赛。代表菏泽曲艺队参赛,琴书表演者不仅要会唱,还要会乐器,此时的毕美对乐器还一窍不通。山东琴书的乐器里,扬琴比较难,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为了备战比赛,她加班加点学会了弹柳琴敲扬琴。提起这次的比赛经历,毕美只用了一句话形容当时的心情:“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刚刚学习山东琴书7天,就敢登上全国性的比赛舞台,这本身就是一件挑战性极强、但又值得骄傲的事情!在学习山东琴书的过程中,类似值得骄傲的事情还有很多。
三个月的学习班结束后,菏泽曲艺圈里都知道来了个小毕美,“菏泽又出了一个新苗子”,但对于刚刚接触山东琴书的小毕美来说,骄傲并不让人心定,真正让她定下心的,来自日后的勤学和苦练。在启蒙老师王振刚与胡化山的带领下,小毕美开始练习扬琴。当时的培训班条件简陋,乐器紧缺,学生又多,整个剧团里只有一架琴,为了让毕美能够更快地练熟扬琴,胡化山就将扬琴的琴弦画在报纸上,练习强度以“每天要打烂三张报纸”为准。天资聪慧加后天勤奋,毕美很快就入了山东琴书的门,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苦练和学习中,毕美逐渐有了学习山东琴书的成就感,心也渐渐地定了下来。提到这段学习经历,毕美仍旧感谢当年的启蒙老师王振刚、胡化山对自己的精心培养和严格要求,能让自己在山东琴书上不断收获,不断提高。
而提到自己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出、面对观众的经历,毕美仍旧用“初生牛犊不怕虎,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来形容当时的自己。1978年,菏泽曲艺队带领演员们去胡集演出,没想到当时曲艺队的台柱子孙秀霞突发急症逝世,队里找不到能替补的演员,只好让毕美上台,这个时候,毕美也不过刚刚接触、学习山东琴书一年时间,称不上是技艺精湛,经验老道,而下乡演出是对演员们综合素质的考验,不仅要唱得好,台风还要从容、稳健,稍有不自信,台下观众看得一清二楚。
毕美形容自己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激动万分但毫不紧张”,看着舞台下乌泱泱的观众,她临危不惧,凭借着一出《武松传》将胡集为期三四天的演出撑了下来,而这种在舞台上临危不惧的表现也成为了她的表演风格与特色,此后的演出生涯中,她将这种对舞台的自信与热爱化成了一种坚持与敬畏,十年如一日地唱了下来。

站在舞台上就要有敬畏,音乐不停就要一直唱下去!
胡集的这段演出经历让毕美印象深刻,虽然硬着头皮唱了下来,但毕美坦言,在胡集演出的时候,自己只是会唱山东琴书,还远远谈不上掌握了这门艺术,真正让毕美从一名青涩稚嫩的学习山东琴书的学生成长为一名正式的山东琴书演员,要从1978年讲起。
1978年,毕美开始了自己跟随王振刚、胡化山老师下乡演出的十年舞台生涯,并逐渐能够在舞台上独当一面。提起这十年,毕美脸上流露出来的是一种无比的自豪和怀念,她坦诚道,那十年,自己才真真正正地走近了山东琴书这门艺术。
那个时候,曲艺队外出演出要听从政府部门的安排“走台口”。那几年,他们带着山东琴书唱遍了山东各个地市,一年365天,演出多的时候能达到一年近400场。这段演出生涯的日子过得辛苦繁忙,但也确实让人快速地成长。在下乡演出的这段岁月,毕美跟着王振刚、胡化山老师学习了山东琴书里的很多唱段,都说实践出真知,对于山东琴书的学习也是如此,有了在舞台上丰富的演出经验,再加上自己私下的不断学习和琢磨,毕美开始对山东琴书有了自己独到的艺术理解。在学习一些经典唱段时,她甚至也会自己琢磨出一些新的唱腔,演唱山东琴书的技艺也在这个阶段有了很大的提高。
对演唱技艺的打磨是成为一个成熟的琴书演员的基本功,更要紧的是要在舞台实践中磨练出一颗对艺术的“敬畏”之心,这俨然已经成为曲艺演员们心照不宣的事情。毕美谈到对艺术的敬畏心的时候,给我讲了这么一个小故事。
1979年,曲艺队去定陶区冉堌集下乡演出的时候,当地的厨师准备了一些烧牛肉招待演员们,但没想到这些烧牛肉已经过了保质期,演员们吃完之后就出现了食物中毒的现象,但这时候演出的门票已经卖了出去,演出不能停。所幸的是,当时出现这些症状的演员们有轻有重,首台演出就让一些年轻的、症状轻的顶了上去。毕美顶替庞凤霞老师上台演出,唱的仍旧是胡集演出时的《武松传》,让毕美没有想到的是,上台前自己食物中毒的症状还不是那么明显,但演出唱到一半的时候,她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演员在舞台上不能失态,她硬撑着把自己的段落唱完后,急忙示意自己后面弹三弦的丁慧老师顶替自己的舞台站位,她下台吐完后再上来继续接着唱。毕美形容多年前这个如此紧张窘迫的时刻,说:“那个时候你根本顾不得难受,台下都是观众,你心里想的全部是如何把琴书唱好、唱完……”只要音乐不停,演员就要在舞台上一刻不停地唱下去。对于踏踏实实走到今天的琴书演员们来说,所谓的鲜花和掌声,都是虚名,他们深知,只有带着一颗敬畏之心,艺术之路才能走得更长远、更踏实,当成功来临的时候,你才能接得住那无上的荣光。
1981年,菏泽琴书曲艺队携曲目《大林还家》赴天津参加了全国曲艺大赛,提起这次比赛,毕美眼里仍旧是难掩的激动和自豪。那个时候,她才18岁,第一次作为主角站在台上参加全国性的比赛,虽然激动紧张,但几百上千场的演出经历已经把小毕美的心性磨练了出来。比赛结束后,菏泽曲艺队凭借《大林还家》一举拿下了三个一等奖。非常幸运,同台演出的还有著名曲艺家刘兰芳、姜昆等人。演出结束后,曲艺家侯耀文都忍不住赞美山东琴书曲调优美婉转。
毕美见证了山东琴书的光辉时刻,坦言那个时候“真是风光无限。”但她也深知,风光只在一时,一时的风光背后需要承载一辈子的心血与坚持。


余生漫漫,一腔热爱抵万难
1986年,菏泽曲艺队解散,毕美被分配到了邮电局当会计,唱琴书已经不再是她的正职,同行业的王振刚、胡化山也都被分到了其他不同岗位。提到转行之后的这段艺术生涯,我想当然地认为这些从黄金时代走过来的曲艺人一定会有迷茫和徘徊,但毕美却坚定地对我说:“我从未想过要放弃唱山东琴书。”我很好奇,这份坚定,动力源自于何?
谈及这份动力,毕美将其归功于“热爱”与“师承”。
曲艺的黄金岁月已过,这些散落在各个行业的演员们感受到了一种曲艺逐渐走向没落的气息,改行后再聚在一起,就多了许多阻碍,首先是现有工作的阻碍。在毕美当时工作的单位看来,外出请假去唱山东琴书,这叫不务正业,所以当时有很多演出,毕美都是瞒着领导去参加的。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还是愿意因为山东琴书再聚在一起,王振刚、胡化山、毕美等人作为南路琴书的演员代表,有空就会聚在一起,研究、讨论山东琴书。政府部门每逢组织山东琴书演出,他们也都欣然参加,虽然演出的场次不如以往那么稠密,但一年下来,也有一百多场。能这么一路走下来,靠的就是一份坚持和热爱,用毕美自己的话说:“虽然曲艺队解散了,自己也改行了,但唱山东琴书这件事,自己从来没有间断过。”
对于毕美来说,唱琴书,已经成为一件烙印在生命中的事情了,言及如此,我又想起来毕美讲过的一个演出中的小故事。那是转行后的一个夏天,有次去参加市文化局组织的一次农村演出,天热蚊虫多,毕美当时在台上穿的是旗袍,一只马蜂叮在了她的小腿上,为了不中断台上的表演,她就一直忍着没敢动,直到马蜂自己飞走,自己小腿当即肿起来了一个大包,直到现在,马蜂蛰的伤疤还留在她的腿上。
磨难与坚持,伤疤与荣耀,一直是毕美学艺路上的好兄弟。只是若没有热爱,或许伤疤永远没有痊愈的那一天,没有坚持,也等不到花香四溢的一天,而这份热爱与坚持,毕美自己总结,是从老师和前辈们身上传承下来的。毕美说,从跟着王振刚与胡化山老师学习琴书的那天起,自己就被这些老艺人的精神感染和影响,一直到今天,既是师徒,又是同台演唱的合作者,几个人坐在一起聊的仍旧是如何把它唱下去,把它唱好,没有一个人觉得这门艺术已经成为明日黄花。受这种师承影响,毕美自己也开始收徒弟。在菏泽学院,毕美收了自己第一个徒弟桑世华,后来再有学生来找毕美学习山东琴书的时候,她也都实心乐意地教他们,在毕美看来,拜师不拜师没有那么重要,只要热爱山东琴书,大家就都是同道中人。
时间一转眼来到了2000年,毕美成为了邮电局的办公室主任,虽然不再专职演唱琴书,但她一直在现在的事业与生活中寻求着一切能够继续演唱山东琴书的机会。这时恰逢王振刚老师从外贸退休,两人一合计,就办了一个王振刚说唱团,承担起了邮电局的下乡宣传工作,让山东琴书为邮电局做宣传,这样既完成了邮电局的宣传工作,又能够继续演唱山东琴书。这个说唱团一唱就是十几年,毕美最大程度地争取到了邮电局领导的支持和理解。在王振刚说唱团成立的这些年,演出甚至比之前还要多,现在已经挑起大梁的青年曲艺演员孔鲁顺、刘婷婷就是在这个阶段培养起来的。
这就是毕美眼里的师承,传承山东琴书,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表达,也不需要多么盛大的拜师仪式,传承,就靠艺术的感染力和号召力,感受到山东琴书的艺术魅力的人,自然会聚拢在一起。提到这里,毕美讲起来自己去高校演出的经历,她说带着山东琴书去各大高校演出的时候,场场爆满,甚至走廊里坐的都是人,一曲终了后大学生们还是听不够,要求再来一曲,她从来没有预想过,来自于民间的山东琴书在高校里能这么受欢迎。
如今,退休后的毕美在茶社里唱琴书,打扬琴,排演新段子,通过山东琴书结交八方好友,山东琴书已经成为了她日子里的光。纵然生活里有万般磨难,传承之路也绝非一路鲜花,但她仍旧浑身一把子力气,天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她说自己最近正在配合菏泽市艺术研究所恢复《二十四回白蛇传》,目前已经恢复到了第九回,带的徒弟们演唱水平还是不够精湛,剧目还要反复打磨……讲起来山东琴书,她滔滔不绝,句句不提传承,字字都是传承,她说自己有责任一直唱下去,一直教下去,一直坚持下去,这是一件不能“掉劲”,一定要去做的事情。 (来源:文/权瑞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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