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成器 以礼观世——巨野红土山汉墓玉剑首的文化解读

2026-05-20 17:12:30   来源:菏泽日报

在巨野县博物馆“大汉之风”展厅,一件高约6.5厘米、宽约5厘米的青玉质器物,承载着两千年前的权力、信仰与匠心。它就是西汉螭虎纹玉剑首,集诸侯礼制、琢玉绝技与神仙思想于一身,是国家珍贵文物。透过它,我们得以窥见一位西汉王侯的葬仪排场,并触摸到一个时代的脉搏。

西汉螭虎纹玉剑首双面展示

惊世发现:红土山下的王侯遗存

这件玉剑首出土于巨野县东南约23.5公里处的红土山汉墓。红土山,又名禹梁山,北倚金山,南望羊山集,是一座高三四十米的石灰岩孤丘。因封土呈红褐色,远望如覆红土,因而得名。20世纪60年代,当地农民开山取石时偶然发现墓葬迹象。此后,经过1971年至1977年的数次科学发掘,一座劈山凿圹、规模宏大的西汉崖墓终于显露真容。

该墓由封土、墓道、墓门和墓室四部分构成,规制非凡。封土直径达50至55米,形如覆锅;墓道长60.5米,内筑两道石墙;墓门处更以十八层封门石墙严密堵挡,共用120块方形与长条石材砌筑。墓室分为前后两室,后室正中为棺椁所在。如此浩大的工程,绝非普通官吏所能为,墓主必是西汉王侯级人物。

遗憾的是,墓中未发现纪年铭文。考古学者结合墓葬形制、器物类型及文献记载,最终将墓主锁定为第一代昌邑王刘髆。刘髆是汉武帝与李夫人之子,于天汉四年(公元前97年)受封昌邑王。

方寸之间:形制革新与五螭盘绕

此玉剑首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其形制的突破。战国至西汉早期的玉剑首多为圆饼形,而红土山出土的这件却呈扁长方体,四角磨圆,正面略弧凸,背面微凹。这种设计显然是为了贴合铁剑剑茎顶端的弧度。这一变革,与西汉中期铁剑全面取代铜剑、玉具剑形制同步演变的历史背景息息相关。

器物以青玉为材,沁出浅黄褐色,由表及里形成“桂花黄—秋葵黄—青白”三层过渡,温润而古朴。器物重约60克,大小恰可盈握。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其纹饰:正背两面共雕五只螭虎,穿云盘绕,满密生动。正面三螭姿态各异:上方者曲颈回望,独角贴背;中间者口衔卷云,前足蹬器缘,后足凌空探出;下方者尾部分叉,呈“S”形穿云而过。背面二螭隔云相望,其中一螭身躯以镂雕技法透雕,孔道自然古朴,展现出高超的技艺。

纹饰以“游丝毛雕”云纹为地,结合深浮雕与镂雕,辅以侧壁“一面坡”斜削刀法,展现了汉代玉雕刚劲与柔美并存的独特风貌。五螭高低错落、回环倚侧,无论从哪个角度观赏,都能感到一种跃出器表的张力。

玉具礼制:王侯尊荣与等级标识

若将视线拉远,置于“玉具剑”的完整体系中,这件剑首的意义便愈发清晰。所谓玉具剑,是指在铁剑的四个部位皆饰以玉件的组合:剑柄顶端的剑首、剑柄与剑身之间的剑格、剑鞘中部用于穿挂腰带的剑璏,以及剑鞘底端的剑珌。四件成套,方称“玉具剑”。

红土山汉墓出土时,铁剑已锈蚀成芯,但玉剑首仍嵌于茎顶,旁侧残留漆剑鞘痕迹,同时伴出玉剑格、玉剑璏、玉剑珌。一套完整的西汉王侯玉具剑,就此重现人间。

正如《后汉书·舆服志》所载:“诸侯王、列侯、三公皆佩玉具剑。”这不仅是冷冰冰的礼制条文,更是身份的鲜活标识。红土山出土的这套玉具剑,正是刘髆作为第一代昌邑王尊贵地位的无声宣言。据《汉旧仪》等文献记载,西汉皇室甚至设有“东园匠”专司葬玉与兵器饰玉的制作。这件玉剑首的出土,正是文献所载制度的有力实证。

玉具剑起源可上溯至西周晚期,战国时期定型,两汉达到鼎盛。其剑首形制从早期的圆饼形演变为红土山所出的扁长方体,背后既有铁器普及的技术驱动,也有中原地区审美与礼制的内因。这件玉剑首的形制变化,恰是“战国楚式”向“西汉中原式”过渡的活标本。

螭虎蕴意:神仙信仰与汉世风骨

螭虎纹是汉代玉器中最具代表性的神兽纹样之一。螭为龙属,无角,通体不施鳞甲,有“山精之形”的传说。汉代人相信,螭虎能食鬼镇墓、助人升仙。将螭虎雕于剑首,随剑入葬,既有护尸解殃的实用功能,又寄寓着“挥剑开天门”的汉代神仙思想。

五螭穿云的构图,不留空白,追求“满、密、动、奇”的审美趣味。这正是汉武帝时代国力强盛、文化自信的写照。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螭虎独角无鳞、长身细颈、姿态诡谲,带有楚文化“信巫鬼、好想象”的遗风。巨野一带汉代初年属梁国,地近楚文化区,这种融合了中原礼制与楚地浪漫的风格,正是汉并天下后“多元一体”文化格局的缩影。

从工艺史角度看,这件玉剑首的深浮雕与镂雕复合技法,有赖于两个物质条件:一是优质玉料的稳定输入。巨野地处鲁西南,为南北盐铁交汇之所,物资流通便利;二是铁制工具的普及与解玉砂细度的提升。工具与材料的双重革新,使汉代玉匠得以在方寸之间创造出充盈器表般的饱满效果。

青玉千年:一器藏尽大汉风华

这件螭虎纹玉剑首,将形制之变、纹饰之巧、工艺之精、寓意之深融于一体。其扁长方造型突破圆饼传统,是铁器时代的技术回响;五螭穿云的满密构图,是武帝“大一统”气象的艺术投射;螭虎食鬼升仙的信仰内涵,是汉代“事死如事生”丧葬观念的凝结。

当我们驻足于巨野县博物馆的展柜前,隔着一层玻璃,凝望这件两千年前的玉剑首,看到的不只是一件精美的古物——我们仿佛看到玉具剑伴随昌邑王入葬的庄严时刻,看到一位无名玉匠在砣具飞转下的专注凝神,更看到一个时代对权力、永生与美的极致想象。

方寸之间,自有大汉。那些关于荣耀与梦想的浮华,最终都凝固在这抹温润之中,静默而永恒。

来源: 菏泽日报 文/图:黄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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