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娟：旧院梦

　　梦里，忽然涌来好多孩子。笑着，闹着，一窝蜂朝我跑。跑在最前头的，白白净净，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手里攥着半截玉米。我认得她，那是小时候的我。恍惚间，老院子正热腾腾地朝我敞着门。

　　院子当间立着一棵高大的梨树，枝桠舒展，把半个院子笼在影子里。春天开一树白花，风一过，花瓣落在灶台上，落在姥姥肩头，也落在我们仰着脸等梨吃的鼻尖上。那时我总以为，梨树会一直在，院子会一直在，姥姥也会一直在。

　　树下那口烧柴火的铁锅，黝黑厚重，稳稳蹲在灶台上。饭熟后，姥姥从笼屉里捡出一块温热的馒头，塞到我手里，让我去擦滚烫的锅沿。馒头贴着锅底一转，吸满油香与烟火气，焦香裹着菜香。咬一口，满嘴都是。我边吹边吃，姥姥在旁边笑，说慢点，别烫着。那是我吃过最美的滋味。后来我吃过许多好东西，却没有一样，能抵得上那块擦锅沿的馒头。

　　夏天的午后，梨树叶筛下碎光，姥姥坐在树下择菜，蒲扇一下一下，风里都是面香。我趴在门槛上数蚂蚁，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冬天，灶膛里埋着红薯，扒出来黑乎乎，掰开却金黄滚烫。我们抢着吃，嘴角都是灰。那时候不懂，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过不完。

　　每到节日，妈妈总带着我们往这儿赶。舅舅姨姨们都来了，一大家子聚满院子。舅舅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满脸通红。妈妈和姥姥在灶台两边，一个炒，一个递。我们这群孩子就在梨树下追着跑，在门槛上蹦进蹦出，像一群撒了欢的雀儿。那时候的院子，永远是热腾腾的。灶里的火不熄，锅里的水不干，桌边的凳子永远不够坐。

　　饭后总要拍一张全家福。姥姥和姥爷并排坐在条凳上，肩膀挨着肩膀。姨姨和舅舅们站在后头，孩子们挤在前头。快门一按，定格满院的叽叽喳喳。如今才懂，那份热腾腾的烟火，才叫家。

　　还有一年，姨和舅妈、姥姥一起包饺子。馅是熟肉、粉条、自己种的韭菜、炒鸡蛋，香味飘得满院都是。那顿饺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可我那时贪玩，扒拉几口就跑出去疯，都没吃饱。后来许多年，我一直想着那顿没吃饱的饺子。让妈妈做过很多次类似的馅，可再也没有那么好吃了。也许不是馅变了，是那间厨房、那些人、那个下午，再也凑不齐了。

　　后来，老院子拆了，换成两层的小别墅。明明也能装下所有人，却没了从前的温度。大家忽然就忙了起来。即便还有那口烧柴的铁锅，也成了摆设，再也听不见铁勺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再也看不到厨房里袅袅升起的蒸汽。我们有了更大的房子，却像把“家”拆成了几个地址。

　　再后来，姥爷走了。姥姥被接到儿女家里，轮流照看。她老了，老成了一个小孩子。有一次我去看她，她忽然说：“院子里的梨，该熟了吧。”我没敢接话。那棵梨树，早就不在了。可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白花落在她肩头，看见她站在灶台前，递给我一块温热的馒头。

　　一梦醒来，第一次想起“惆怅”二字。那个盛满欢乐的家，再也回不去了。可思念啊，突然就漫了上来。想念那个大院子，想念梨树与铁锅，想念那块焦香的馒头，想念田头的玉米与甜瓜，想念一推门就有人应声的日子。

　　旧院入梦，醒来皆空。唯有那缕烟火气，缠缠绕绕，一辈子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