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涛：我的诗行与远方

　　算起来，我与文字打交道，竟有半辈子了。

　　我出生在七十年代的农村，那时文化生活匮乏得很。躺在胡同角落的烟盒、大街上被风吹得乱跑的糕点包装纸，只要上面有文字，我都捡起来读一读；每逢春节，又挨家挨户去瞧人家贴的对联。直到有了小人书，才算有了正经读物，一本小人书抱在怀里，能看上一整天。字认不全，却偏偏觉得那些方方正正的笔画里，藏着另一个天地。后来上了小学、中学，读了许多中外名著，那时读书是最快乐的事，像心底点了一盏灯，暖得人想落泪。那些字落在心里，在岁月深处悄悄生根发芽。

　　后来考上大学，进了校报，当校报记者，跑采访，写通讯。编辑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窗外的城市睡了，我们的笔还醒着。几个年轻人为一句话的措辞争得面红耳赤，也为一篇好稿子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稿子发了一篇又一篇，那油墨的香味，至今还留在鼻尖上。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这辈子，就要与文字结为伴侣了。

　　参加工作后从事文秘工作，以笔辅政。天天写政府公文，一个字、一个标点都要斟酌再三。说是与文字打交道，写的却多是材料的规矩话。笔在手里越用越熟，心里想说的那些话，反倒越藏越深。到老时才慢慢咂摸出来：写了大半辈子材料，真正想写的，其实是材料之外的东西——童年、故乡、亲情、冷暖、山水、四季、草木......

　　可公务一忙就是近三十年，书在架上越积越厚，却越读越少。偶尔有文章见诸报端，像久别的老友远远递来一声招呼，让我猛然记起：我原来还会写文字。可回头又埋进那一摊子事务里。不是不爱了，是腾不出那份从容和心绪。心里一直想着，等闲下来一定把它捡起来，可日子哪有闲的时候？这一等，就等到了知天命之年。

　　如今我已五十出头，眼看再过几年就要退休，肩上的担子也慢慢轻了，日子渐渐慢了下来。慢下来才发觉，心里空着一块地方，是欠文字的。年少那点喜爱，在心底藏了几十年，一直没有走远，像一坛封存的老酒，等着我去启开。我想静下来，好好写一点东西。

　　笔搁得久了，再捡起来，手是生的，心却是热的。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的事，像一本本摊开在面前的书，一页页翻过去的是岁月，留下来的是回味。我渐渐明白，写作是一场修行，经过千锤百炼、百般煎熬，方能修成正果。

　　写了半辈子材料，我渐渐悟出一个道理：真正好的文字，从来不是华丽辞藻的堆砌，更不是硬挤出来的煽情。最好的文笔，其实就两个字——干净。干净说到底，是心境干净，心里澄澈，笔下自然通透。老子讲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庄子讲游刃有余，得鱼忘筌。写作亦是如此。人越浮躁，文字越拥挤；心越清澈，文笔越通透。越高级的文笔越朴素，越顶级的表达越简单。

　　再过几年就退休了，日子会彻底慢下来。我想，退休后先不急着把自己关在家里。趁身子还硬朗，出去走走，去看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壮阔，去体验一回西域的风情，再去深山老林里寻一处世外桃源，把半生沉淀的心事，交给天地，托付山水，慢慢地放下，也慢慢地释怀。回来仍是晨起泡一杯茶，翻几页书；午后坐到窗前，把路上见的人、心里存的事，都写成诗与远方。纸上落下的，都是自己的日子；笔尖流淌的，都是半生的光景。岁月静好，大约就是这个样子。

　　拿起笔，不为成为什么，只为了让余下的日子不再单调，让自己在文字里慢慢老去，也慢慢丰盈。愿往后的时光里，以书为伴，以笔为友，在字里行间，遇见一个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