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姚海霞
想起外婆,时光便退回到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初,那时,我还是个不及桌子高的孩子。
外婆家的大门,是枯枝与废木板捆扎成的,木纹里嵌着经年的雨痕。伸手推开,它吱呀一声,抬眼望去,枣树便错落着迎接客人,七八棵,枝干虬曲,像外公挽起袖管的手臂。墙角那眼井,水光晃动,能接住天上的云,舀上一瓢,清冽甘甜,直抵喉底。还有一棵梨树,斜倚着土墙,四月里,满树白花,微风吹拂,纷纷颔首,好像向路人问候。落花缤纷,花瓣叠加在一起,像春天忘了收回的信笺。
门前的荷塘,荷叶听着蝉声,一圈圈往外伸展,慢慢长大。芒种前的那场透雨酣畅淋漓,催熟了一眼望不到边的滚滚麦浪。泥土里的蝉儿也跟着醒来,松松筋骨,攒着劲,只等某个闷热的午后,悄悄钻出地皮,爬上树干,趁人不注意,裂开一道缝,把旧壳留在风里。等镰刀收获最后一垄金黄,外公外婆有了空闲,日日往返于家和菜园之间,守着黄瓜、豆角、茄子、辣椒,还有那种红透了脸、皮薄得一碰就裂、咬一口满嘴都是晒足太阳的甜味的西红柿。
我曾在菜园的窝棚里进入梦乡,晚饭后,仰着小脸蛋,数着天上的繁星,临睡前,用杏叶包了指甲花,细细缠上指尖,第二天醒来,指甲便含着夕阳烧过的余温,也染上晚霞褪尽前最后那一抹绯红。
风渐凉,蝉声也稀了。荷塘里莲蓬低着头,飘出一丝清苦的荷香。皓月当空的夜晚,明晃晃的月光铺满小院,劳作一天的外婆仍不舍得闲着,她搬出纺车,坐在蒲团上,左手摇轮,右手捏着棉絮,仰起胳膊,棉絮便扯成丝线,银丝连绵不断,在月光里流淌着,时间也像被她一寸寸纺进了线轴。有一回,趁她进屋拿棉絮,我装模作样,坐在那蒲团上,悄悄摇动纺车,那棉絮像认生似的,总从指间滑落,软塌塌地缠作一团,一点也不听使唤。
秋收过后,冬天便来了。外公把收获的各类菜种晒干,用小布包或线绳串好,挂在门框和墙上。北风吹来,穿过走廊,那些鼓鼓囊囊的种子袋来回晃荡,像极了我荡秋千时的样子,只是它们摇得更轻、更慢,仿佛知道那是整个春天的秘密。那时的冬夜,特别漫长,鹅毛大雪伏在地上,化雪成冰,更是清冷刺骨。外婆怕我冻着,总在火盆里多添把柴火,木柴噼啪作响,一股暖意弥漫了整个屋子。那股暖啊,隔了几十年,至今还在身体里某个角落包裹着,不常打开,但一想起,心口就发烫。
这些年,我很少去碰外婆家那扇门了。不敢碰,怕一碰,那吱呀的木门就开了,那月下的纺车又响了,那挂满种子的门框,连同外婆坐在蒲团上的背影,会像井里的月光一样,荡漾成碎片,再也收不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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